寻找失乐园的援交女孩

真实故事计划 18天前 ⋅ 335 阅读
作者是一名新闻系学生,偶然的机会,她接触到了自己学习和生活的广州大学城里隐藏的一批援交女孩。随后,她开始以社会调查的方法去研究这个群体,与她们交朋友,深入她们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她也逐渐了解到这些金钱女孩的真实一面。

 

男人三十多岁,小眼睛,黑皮肤,还算清秀,麦麦在约炮软件上随便晃一眼就选了他。那天是3月8号,日子还挺特别。因为下了雨,去了几家宾馆都没开门,最后只能闪身进了一家快捷酒店。

 

这是北方的一座三线小城,酒店名字山寨,简陋到窗户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陈腐而暧昧的气息。

 

两个人各自打着主意。麦麦想终于能破处了,男人想着,不花钱就约到一个18岁的小姑娘,赚了。

 

男人说,去洗澡吧。麦麦不想洗澡,只是问,安全套带了吗?男人含混说了句“不用”,把她摁倒在床上。

她流了很多血,有种被撕裂的痛楚。发现麦麦还是第一次,小眼睛男人更激动了,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照。麦麦看着他的脸,觉得恶心又害怕,干脆闭着眼睛,抬起胳膊遮挡。

 

那时候,麦麦刚高中毕业,鼓足勇气向暗恋四年的男孩告白。过去她一直感到自卑,自己不够漂亮,家境不好,还性格孤僻。结果自然是被拒绝。

 

麦麦追着问他,我不要你做我男朋友,你陪着我一个夏天,或者就一个星期行不行?男孩还是拒绝。麦麦又问他,那我们就像普通的年轻人一样做爱,可以吗?男孩说,你有病,一点都不自重,你还不如鸡。

 

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没有人会喜欢自己。“我这么烂,能有人接受我就不错了”,麦麦下了一个社交软件,就这样仓促又荒诞地交出了初夜。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男人想搂着她,结果被一把推开了。麦麦脑子里冒出来很多从前的事情,想起初中时和初恋认真约定,第一次要留在结婚以后。现在真像个笑话。

 

后来她频繁梦见这个陌生男人,每次都吓得惊醒过来。然而,她又抑制不住地想念他,那个糟糕的夜晚过后,麦麦主动在微信上约了他两次。

 

 

麦麦感觉自己被打开了。她去了英国读书,在陌生的国度中,熟稔地客串于各个社交软件之间。在性与欲望构筑起来的世界里,大把的人追随她。她收割着一个又一个虔诚的信徒。

 

直到遇见那个42岁的已婚男人,她才停下来。她称呼他“一生挚爱”,或者“渣男”。

 

他们在约会的时候相识。他站在酒店楼下,一把就将麦麦抱起来——像父亲抱起女儿那样,双脚腾空。麦麦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是汗渍混杂着一点特殊的体味,总之,那味道让她着迷。一瞬间,麦麦爱上他了。

他很帅,留着个流氓头:两边剃光、中间聚拢着一团头发。他的胡子总是剃得干干净净。麦麦告诉他,自己喜欢有一点小胡茬的男人,他还是坚持剃光,说不刮胡子显得邋遢。他擅长所有能讨好一个小姑娘的技巧,两个人一起瘫在沙发上,电视里唱起了《因为爱情》,“一生挚爱”也跟着唱,还对着麦麦抛媚眼。尽管在现实里,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

 

有次,麦麦兴冲冲地去见他,结果“一生挚爱”突然提出来,要加入另外一个朋友,尝试3P。麦麦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看着他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穿上衣服,推开门走了。

 

没多久,他又返回房间,再次问麦麦愿不愿意。麦麦抱着他,想告诉他别走了,最终却鬼使神差点了头。她知道,男人只是假装客气,她一旦拒绝,换来的会是他的生气。朋友来了,一个人进去洗澡,麦麦缩在“一生挚爱”背后,只觉得害怕。那是个痛苦无比的夜晚。

 

“一生挚爱”是做生意的,忙,两个人一年见面不到十次。麦麦去另一个国家的时候,他总念叨想她,等她回来了,又拖延着几个月不见面。后来麦麦才想清楚,他只是想躲着自己,怕被缠上了。

 

但是麦麦对他上瘾,控制不住自己,想念的时候就不断给他打电话。直到有一次,电话接通了,男人支支吾吾,态度冷淡,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没一会儿,电话打回来了,她刚接通,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对面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那是男人的太太,大声质问麦麦的身份。麦麦不开心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他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儿。

 

“我可能算是他的炮友?”想了一会儿,麦麦自己否定了,“炮友都算不上,我可能就是个充气娃娃。”她就像个玩具,是那种小朋友要来向别人炫耀的,但永远不会在他生命里扮演多重要的角色。 

 

 

麦麦疯狂迷恋《失乐园》。在故事里,男女主人公各有家庭,却在对方身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肉体欢愉。最终,为了逃避婚外恋情带来的种种压力,两个人在爱的极致时服毒,选择以死亡的方式追逐永恒。

然而,在现实生活里,她的挚爱出现了,又消失了。

 

她又一次自暴自弃。“每次我觉得难过,不能报复别人,只能报复自己。”麦麦打开软件,选了一个日本人,38岁,大眼睛,双眼皮,一头卷发。她按照以往的路子勾引他,结果对方直截了当地问价钱。

 

“他可能都不相信,一个送上门来的小姑娘是免费的”,麦麦觉得新鲜,顺势讨价还价,张口就要300英镑。对方只答应30,最后40镑成交了。

 

这是她第一次援交。她觉得特激动,这钱太好赚了。后来她的价格一路提升到了500英镑。

 

援交起源于日本,全称为“援助交际”,指的是未成年人为获得金钱而答应与成年人约会。在现实中,常常代表的是女性自行寻找客人进行性交易,类似卖淫中的“散户”。

 

和普遍意义上的卖淫有所不同,参与援交的女孩往往通过网络、电话等联络方式寻找顾客。她们有自主选择权,在交易开始前会充分沟通和了解,援交过程中的所有行为也有可控性。

 

对麦麦来说,她早已习惯了约会,只是现在增加了谈价钱的环节。何况,这笔不小的收入还能补贴自己留学的高昂费用。

 

成交第一单生意的时候,麦麦只有19岁。

 

“爱太痛苦了,买卖简单一点。”麦麦回想参与自己生命的几个男人,初恋和她分手以后得了抑郁症,退学了;暗恋四年的男孩拒绝并辱骂了她;“一生挚爱”消失了,选择回归家庭。

 

现实中,她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似乎一无是处。但是在援交的世界里,大家排着队赞美她,她感觉到某种尊重。一个42岁的白人工程师,看着麦麦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一个没有性能力的英国男人,给她钱,只是搂着她,摸她的头发。

 

还有一个长得像猫一样的男人,会带麦麦出去吃拉面。有次她在厕所晕倒,半边脸都撞破了,只能戴个墨镜去约会。猫男取下她墨镜的时候,第一句话却是“你真是太美了”。就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

 

她就这样流连于社交软件,和素昧平生的男人交易,拿他们的钱、听他们的赞美。

 

 

麦麦拒绝我写出来太多她的个人信息,担心任何微小的特征都会让人认出她来。

 

我问她,为什么害怕被人发现呢,是不是对你的职业感到耻辱?麦麦说了半天,最终同意我给出一些模糊的身份特征:22岁,中国姑娘,留学生。她性格豪爽,喜欢把每一个男人叫做“兄弟”,偶尔冒出一句“卧槽”。

 

仔细想来,她人生中发生的这些,可能早在童年时就已经注定了。

 

父亲酗酒,爱说脏话,家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可以醉的地方。麦麦还只有五六岁,一个人在客厅里叠小鸟玩儿。父亲在一边喝酒,喝着喝着,忽然朝着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暴打。麦麦养了只小狗,父亲一次又一次把小狗丢掉,直到它再也找不回来家。那之后,麦麦得了抑郁症。

 

她讨厌父亲,又觉得父亲像一个艺术家:沉溺于酒精和暴力,一个朋友都没有,好像在和全世界作对。长大之后,她难以抑制地迷恋像他那样的人——35岁以上,50岁以下,帅,有钱,脾气差却对她温柔。包括她的顾客,都是父亲般的角色。

 

母亲则试图把她从另一个极端孤立起来,她太爱麦麦了。

 

母亲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很爱的人,但是她懦弱了、放弃了、错过了。后来她一蹶不振,随便找到麦麦的父亲就结了婚,每天吃饭、上班、睡觉,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她知道麦麦做援交,但是她理解不了,这个东西超出了她的生活范围。她想的只是,自己的一生已经这样糟糕了,好像没有什么资格来管女儿。她只能纵容麦麦,麦麦就是她的全部。

 

麦麦觉得,自己全家人都很冷漠。

 

在她所有的成长经历里,都是敏感、脆弱、自卑这样的字眼。她甚至难以回想到任何一次和父亲正常交流的经历,也搜索不到一家人开心的细节。她害怕回家,一回去只觉得压抑和悲观,整个人的能量都被吸走。

 

我问麦麦:“你母亲是什么职业的?”

 

“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啊。”

 

“是什么领域的呀?”

 

“这我还真想不起来了……反正就是上班族,至于干什么,她不和我说,我也不会主动去问她。”

 

麦麦小时候喜欢唱歌,梦想当一个歌手。家里人却说,你鼻子塌,眼睛小,颧骨还高,长这么难看就别做梦了。朋友们也这样,常嘲讽她猪腰子脸、宽前额、大腮帮子。就连初恋男友,也说麦麦的嘴巴太薄,不好看。

 

因此,她从来就厌恶自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被暗恋的男孩拒绝后、被自以为的一生挚爱伤害的时候,她才会突然想,我真是好烂啊。于是,她放纵自己,在自我毁灭中寻找微弱的存在感。

 

 

2015年生日,麦麦一个人在站台等公交,写下了这个句子:“和我一样孤独的只有诗人和野狗。”

 

我和麦麦聊天,她什么都和我讲,大尺度的细节、被伤害的经历、不堪回首的童年,但是我始终没能真正走近她。讲到一些地方,她会是讳莫若深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懂”。

 

但我接触的另外几个援交女让我理解了她。最初,她们被巨额利润所吸引,而后这个圈子就像沼泽一样,会吸着人往下坠、越陷越深。

 

大学生露露本来只想赚点零花钱。朋友帮她把初夜放在网上拍卖,最后卖了6000块钱。对方是一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一开口就是老烟嗓。露露想就此收手,却发现自己好像走不出来了——对于年纪还小、没什么特别长处的小姑娘来说,再也找不到比援交更轻松、来钱快的工作。

 

卖出初夜之后,援交女的价格便大幅下降,想要继续维持高收入便不得不持续拓展业务。当初带露露入行的珊珊接受了客人肛交的要求,每次能多拿几百块钱。尽管她需要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极大的痛楚,以及细菌滋生和溃疡。

 

她们对抗的是身体忍耐的极限,还需要小心翼翼隐藏秘密。在被人问询到诸如“昨天晚上怎么没回宿舍”这类问题,势必要用足够置信的言辞搪塞过去。

 

进入生意状态后,没有人关心她们的名字,往往是“麦麦”、“露露”这样亲昵的小名。他们也不知道顾客的姓名,露露甚至不知道拍卖了她初夜权的老烟嗓叫什么。他们彼此间的联系尽可能少,习惯带着现金交易。

 

我看过一份数据,详细记录了一万多个嫖客对女孩的评价。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嫖客同样孤独。

 

很多嫖客喜欢和女孩聊天,如果能扯上几句家乡话会瞬间亲切起来,有人形容“就像和女朋友在一起”。嫖客们带着性欲来,却想要性以外的东西。

 

女孩们也是一样,她们有自己的禁区,绝大多数人拒绝和嫖客接吻,尽管她们事实上提供了尺度更大的服务。对于女孩们来说,接吻可能是某种标志性的情感向的东西,只留给特定的人。

 

而对麦麦来说,拽着她深陷的因素更多。她需要男人们口袋里的钱,除了留学的沉重负担,她最近又迷上了一位43岁的法国导演。男神导演有深邃的眼神,下巴上的胡子泛白,顶着一头浪漫的卷发。她需要40万,去法国读书,然后想尽办法靠近他。

 

而我更愿意相信,麦麦只是沉迷于出卖自己所带来的真实快感。那一瞬间,她成为了世界的中心,曾经的自卑、敏感、脆弱通通都消失不见。而她延续至今、看似荒诞的经历,都只是为了不让自己从那些高潮时刻掉落。

 

 

我问麦麦,有没有考虑过自己将来的生活:结婚,生小孩,变老。

 

麦麦说,她信仰及时行乐,想十年后的事情没有屁用。后来,麦麦的微信名换成了一句法语“je vole”,翻译成中文大概是“飞吧”的意思。

 

我想起来麦麦给我讲的另一个故事。

 

他是麦麦的初恋,初中同学。麦麦成绩好、他成绩差,班里成立学习小组,一个成绩好的带动一个成绩差的,两个人组到了一起。后来,每天下课麦麦就往男孩那里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圣诞节,男孩送给她一张贺卡,比给其他所有人的都漂亮。

 

麦麦觉得有点儿喜欢他了。星期五放学的时候,麦麦和他说,要不要来个什么告别仪式啊?她期待着一个拥抱,结果男孩直接吻了过来。

 

这是她的初吻。麦麦涨红了脸,从教室跑出去,一路狂奔,见到熟人就要停下来,“我、我、我、我”地比划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开心,只想大喊大叫,要飞起来了。

 

作者卫潇雨,现为新闻系学生

编辑 | 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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