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活得像一代大侠

真实故事计划 1月前 ⋅ 128 阅读
童年阴影就像一杯很浓的盐水,穷其一生只能往里添水让它变淡,却无法让它变甜。那些不可修复的创痛,往往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去自我纾解。

 

 

我的爷爷(其实是我的外公)生了八个女儿,在重男轻女的农村,是被歧视的。

 

母亲因为帮忙带妹妹们,耽误了读书。等到有机会上学时,年龄已经太大,比同班同学大出一大截,她自己不好意思去上课了。爷爷总希望有个女儿能招个上门女婿,撑起门户。别的女儿都不愿意,最后还是留下我妈。

 

至今我都没见过同村的亲生父亲,他和母亲在我三岁时离婚。说没见过也不太准确,模糊中有个印象:在一间瓦屋里,他抱着我,把我撑起来,周围人好像在吵架。奶奶过来争抢我,我隐约记得腋下被掐得有点疼。当时我的注意力都在地上的草根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一股特别的味道,我形容不出那种味道。往后的日子里,每次遇到激烈的争吵或遭到巨大压力时,我都会闻到那种味道。

 

后来奶奶告诉我,当时父亲威胁说要摔死我。父母离婚后我跟了母亲,她常年在外打工,爷爷奶奶带我。一有机会他们就会跟我灌输仇恨亲生父亲的意识。

 

母亲后面又改嫁了三个男人,当然他们也是入赘的。对这些男人我没什么特别评价,都是普通人,其中一个也是带着女儿的单亲爸爸。很幸运没有出现电视剧里那样的禽兽继父。

 

我不知道大人们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爸爸”这个角色经常换。每个人来之前爷爷奶奶都会关照我要叫爸爸,要乖一点,吃饭的时候要有规矩,要给长辈夹菜,不夹的话问一句也好,别人就知道你有孝心。

 

我很乖,每次都很顺从地喊出“爸爸”。不过外面的亲戚仍然担心我不肯改口,反复叮咛我“要叫爸”。我觉得奇怪,这不是正常的吗?我妈妈的老公不就是我爸爸吗?

 

母亲在外务工,每年只能过年时见几天。她离家时我会撒泼,哭着滚地板。奶奶又唬又哄,说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要懂事。慢慢的我就不哭了,再长大些时,就不想哭了。我再也没有那种依恋的感觉,只记得母亲回来时会带回很多好吃的糖果。

 

战争导致的妻离子散有正当的控诉理由,而生活导致的别离却不提供任何解释。

 

我感受到的温柔和爱几乎都来自爷爷奶奶,作为第一个男丁,他们给我的爱是近乎压抑的。最常教导我的话是:“你要为爷爷争口气,好好读书,混出好样给人看看!”

 

到现在我给奶奶打电话,她还是会不断重复:“阿武啊,你要争气啊,不要吸白粉啊。”每一句话后面都拖着一个似叹气又似劝世的长长的“啊”,每次都让我喘不过气来。

 

 

不管怎么样,童年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时光。

 

那时家里的菜园里种着一些比较珍稀的草药,有时晚上会有人来偷。后来爷爷带我到楼顶上守夜,拿着一根长矛,就是闰土用的那种长矛。寂静的乡村,只听到风吹稻田的声音,偶尔走过几个低语的路人,传来几声狗吠。我枕着手臂躺在楼顶,看看浩瀚的星河,又看看爷爷忽明忽灭的烟头。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个大侠。

 

当然,也有一些不快乐的记忆。例如有些不怀好意的村民会故意问你姓什么?从哪里来的?本来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但被调笑多了,真的会从那些卑劣邪恶的嘴脸里感觉出不一样,进而感到被羞辱被伤害。

 

一起玩耍的孩子也会嘲笑“你没有爸爸”,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们会说:“你不是跟我们一个姓的!你是上村头的!不要跟你玩!”这时候我往往会动手。只要是跟我父母有关的攻击我都会感觉被侮辱,为此经常打架。后来打着打着就不打了,因为有些孩子个头太大我打不过,而被我打趴下的基本就老实了。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卑如影随形。大概是下雨天大家都穿儿童雨鞋,自己穿一对女式雨鞋的时候。或许是大家有同一种玩具而自己没有的时候。也可能是下暴雨时别人有爸妈送伞来的时候。

 

那时候我很渴望有人给我送一次伞,只要一次就够了。我不在乎顶着雨奔跑时雨水划过脖颈的那一点点冰冷,我只是不想站在校门口看着人群慢慢散去,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有人问我童年阴影会不会影响一辈子,我说不知道。我今年二十五,写到上面那段时还是忍不住哭出来了。

 

大概四五年级的时候,F4如日中天,我在一本笔记本上涂鸦了一个F4字样。那是我最好的一本笔记本,我抄了很多歌词,想送给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我自己不敢送,让妹妹放学时帮忙送过去,结果人家不收,妹妹又给拿回来。我赶紧问有没有旁人知道,妹妹说有,我一时难堪得不知所措。

 

第二天我几乎不敢去学校,但知道不去不行。我怕路上遇到人,一大早抹黑出门。门口有个大池塘,我拿出笔记本,把它扔到了水中央。我头也不回赶紧跑,希望这个秘密随着笔记本一起沉到水底,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

 

奇怪的是,多年来确实没人提起过此事,我已经准备好被众人取笑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不过从此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跟那个女孩保持着距离,除了一起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小时候成绩挺好,常和她包揽一二名。

 

后来我觉得自己成绩好,是成长环境的衍生品。经常被孤立,就学会了自己玩耍,摸索的过程中慢慢提高了学习和感知能力,就像《越狱》里男主角得的那种智商病。

 

 

我的童年是在五年级那个夏天结束的。爷爷奶奶搬到了深圳的姑姑(其实是姨妈)家,母亲和继父在外打工,家里没人住,我得转去镇上上学,寄居到一个姑姑家。姑姑的老公是个中学老师,家里希望我跟他们生活能学好一点。

 

离开家的那天,姑姑让我背一个书包,是某个亲戚的小孩用过后送的——家里经济不好,常常收亲戚家用不了的各种物品。不过那个书包是女式的,温顺的我第一次发脾气,拒绝背那样的书包。

 

姑姑是一个特别强势的女人,她说不背就别去镇上读书了,回去放牛。我说不去就不去,我想在村里读。然后招了一顿打,虽然小时候经常挨打,但那次印象很深刻。姑姑边打边说:“给你你还不识好,别人想要都要不到!”当时觉得大人说得都对,但心里就是委屈,又理亏又委屈。

 

印象中姑姑和姑父从没有对我会心地笑过,虽然对我也不差,但永远是站在一个说教者的角度。成绩好说继续努力,成绩不好就是丢她的脸。被教育多了,真的感觉自己是不乖才没人疼的。

 

姑姑有个孩子,调皮,很聪明,我很喜欢。看着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时候,我打心底难过。

 

有次跟姑姑吵完架,接到爷爷的电话,熟悉的声音传来:“儿啊,你受苦咯。”我再也忍不住,赶紧蹲到厕所,深深吸口气,紧紧捂着嘴巴,怕哭得太大声被人听到。我记得当时鼻涕连着口水快拖到地上,莫名又觉得好笑。

 

哭完后我唯一一次问自己:“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我没有。”

 

 

高中时交了女朋友,在一起四年,可以说是我人生中第一道明媚的阳光。后来分手了——她家人不能接受我。问了好久她才肯隐晦地告诉我,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我复杂的家庭背景。她曾开玩笑似地问我:“如果哪天我跟你分手,你会不会拿刀砍死我?”她问得很小心,但我这种敏感的人是能捕捉到后面细微的情感的。

 

毕竟我这样的人,在别人看来都是自带危险系数的,搞不好哪天失控搞出个大新闻呢?

 

后来又交了几个女朋友,其中一个说我是青草奶油冰,外面无公害,里面很甜蜜,最深处寒气逼人。她的评价很精准,我知道她也在说自己。她和我有着相似的父母离异背景,我们在一起时透过空气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内心。但有契合不见得就能处好,因为我们都带着同样坚硬的壳,这个壳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壤,我们自己打不开,别人根本进不来。

 

大学时我意识到自己有些缺失,慢慢对心理学产生了兴趣,开始阅读相关资料,希望可以打开一些之前自己没意识到的心结。

 

我生活的村子里,有父母因为赌债举家躲避十几年的,有四五十岁的亲兄弟因为一方小孩把屎拉在另一方门口,争吵互砍把哥哥砍死的,有儿子失手把酒鬼父亲打死的。这些家庭的孩子们依然要一天天长大,活着。他们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童年是不正常的,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倔强如野草般活着的人太多了。

 

比起他们我是幸运的,起码我可以通过学习看到身上的问题,学会包容。但很多人,他们一辈子只能在自己那个冰冷坚硬的世界里撞得头破血流。像《阿飞正传》里说的无脚鸟,永远扑腾着翅膀,只有死的那一天才能落地。

 

有一天早上醒来,看着窗外的阳光,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逃离家,逃离走过的路。我已经开始享受孤独,享受小黑屋。我拉上厚厚的窗帘,让房间黑得像夜里一样。点开胡德夫的曲子,音乐如水一样漫过来。

 

我枕着手臂躺在床上,想起和爷爷看守菜园时见过的浩瀚星河。这一刻,我依然是个扛着长矛的大侠。

 

作者曾学武,现为新媒体运营

编辑 | 李意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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