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中国女足的故事无人知晓

真实故事计划 1月前 ⋅ 85 阅读
19个失聪女孩拼凑而成的小城女足,经过900个日夜的训练,最终问鼎广东省运会冠军。当她们拿到第三届世界聋人足球锦标赛的入场券时,却未能顺利走出国门。中国聋人女足的第一次“世界杯”之旅沉寂无声。

 

 

1994年8月2日,肥妹陈智慧出生在雷州半岛。已经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贫困的家里又多了张嘴。

 

她还是个聋人。

 

一两岁时对声音没有反应,父母送她到县城检查,才发现她听不见。从那时起,她就成了家里的负担。

 

物质匮乏,一家人都瘦瘦小小,偏偏肥妹生得牛高马大,腿脚结实,比哥哥还壮。

 

9岁时,肥妹被送进湛江特殊学校,学习手语和文字。家里人没有指望她能读多少书,寄宿的花费也是一笔不小开销,只盼着她回家帮忙干农活,早点嫁出去。

 

农忙时,老师常收到肥妹父母的电话,让她请假回家砍甘蔗。

 

砍甘蔗是肥妹的噩梦。溽热的甘蔗田里,弯着腰,一根一根,怎么也砍不完,枯燥重复。回家躺在小床上,腰酸背痛。

 

家里的生活,和砍甘蔗一样沉默枯燥。除了干活、睡觉,就是看电视。肥妹喜欢看爱情片,虽然听不到台词,连演员都不认识,但她喜欢里面的男主角,长得帅,又温柔。

 

村里有个男的,也是聋人,看上肥妹,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家里人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劝她干脆别读书了,回来嫁人。

 

接触足球以前,辍学对肥妹而言没有意义,她习惯了漫无目标,顺从安排。但当足球闯入了她的世界,她改变了。

 

“我想当运动员,不想结婚。”她给父亲发的短信至今仍保存着。

 

 

2013年,湛江特殊学校开始组建聋人女子足球队,应战2015年的广东省全运会。身板好的肥妹被教练郑国栋动员加入。

 

和她一起加入的,还有来自各年级的其他18个失聪女孩。当时肥妹年龄最大,已经19岁,最小的队友只有12岁。

 

最初,这是一支东倒西歪的队伍。讲规则,那边讲完,这边已经用手语聊成一团,打打闹闹,教练满场跑,满头汗。

 

为了鼓励她们,郑国栋一遍又一遍重复,自己带出的聋人男足,得了好几个冠军,有的师兄还用奖金给家里盖了房子。

 

他不是吹牛。

 

2002年日韩世界杯时,郑国栋看到很多孩子在操场上踢瓶瓶罐罐,开始有了组织男孩们踢球的想法,“消耗精力,让他们不做坏事。”

 

这支最初只是玩玩的聋人男子球队越来越专业。2005年7月,他们在北京拿到了全国聋人足球锦标赛的冠军。2008年,他们又代表中国,参加了在希腊举办的首届“聋人世界杯”。

 

湛江聋人男足成了国内聋人中巴塞罗那般的存在。语文老师郑国栋也由临时工转为学校正式职工,工资由原来的几百块涨到三千多。

 

对这些女孩们来说,从没有“正常人”像教练这么耐心地教她们玩一个游戏,和她们说这么多话。她们开始习惯每天放学后和教练、队友们一起玩。

 

有的队友怕晒,怕汗臭,怕累。肥妹倒不怕,这跟砍甘蔗比起来算什么?

 

她被选中当守门员,训练是最苦的。专门教她的教练冯伟忠有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小眼睛眯缝着很亲切,但训练起来一点都不手软。

 

一开始,冯伟忠用手扔球给肥妹接,熟练之后,他开始尝试用脚踢给她。那一脚用力过猛,肥妹没接住,球直接撞到脸上。一向皮实的肥妹捂着脸哭了。

 

她觉得委屈,赌气坐在球门边,看其他人练。教练也没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等在一边,还是笑眯眯的。

 

十多分钟后,她又站起来,加入了训练。那次以后,不论是胳膊撞肿还是腰部擦伤,她再也没哭过。

 

后期的训练难度越来越大,用整个身体飞扑,或侧着倒下,肥妹都会努力完成。冯伟忠惊讶于她这么能吃苦,打手语问她,“疼吗?”

 

“不疼,好玩。”

 

 

带好聋人足球队,最难的是“思想工作”。

 

郑国栋深有感触,聋孩子很难和外界交流,普遍缺乏自信和动力,被常人认为好吃懒做。遇到“不听话”的,有的老师只会劈头盖脸一顿教训,这让他们感觉自己没有得到理解、受到尊重。

 

“问题少女”王柳清只要稍微遇到不顺心的事,就逃回家十几天不来训练。

 

“遇到事情就回家,不来学校,这样子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生存?”

 

“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困难和挫折,如果不去解决,那问题永远存在。”

 

在郑国栋坚持发了十几条微信后,王柳清终于回复了大哭的表情,“爸爸,对不起!”

 

一次训练中,为了引起郑国栋注意,王柳清曾无意中喊出了“爸爸”的声音,从此女孩们一起喊郑国栋爸爸。

 

聋人女孩多少像王柳清,娇气、怕困难、敏感、多疑。她们仿佛一座座孤岛,稍遇挫折就容易自暴自弃。对于外面的世界,总是难以敞开心扉。

 

郑国栋开始组织女孩们外出,在海边跑步拉练,到缓坡上来回冲刺,希望她们能和外界有更多接触。

 

慢慢的,女孩们眼里有了亮光,笑得也越来越开朗,不在乎他人眼光,手舞足蹈地交流,还会发出激动的呐喊声。

 

她们开始喜欢上足球这项运动了。

 

训练了一年后,郑国栋带女孩们和湛江少林武校的男孩子们踢球。第一次,1:4告负,第二次,3:5。进球最多的王柳清开始问他: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和他们打?

 

后来她们又和隔壁海洋大学女足踢,结果赢了“正常人”,女孩们士气高涨。

 

 

在省运会开始之前,教练带队去泰国参加了国际聋人五人制比赛。这是中国聋人女足第一次出现在国际赛事中。

 

金发碧眼的对手们比自己高一个头,水准也专业得多。女孩们输得很惨,却第一次有了运动员的荣誉感。有位队员在作文里写,“我现在的梦想,是可以代表中国参加很多国际比赛,为国争光。”

 

代表湛江参加省运会是女孩们的“官方”任务。有了泰国的历练,她们已经不那么紧张,比赛很顺利,最终全胜夺冠。

 

女孩们捧起省运会的金牌,学着电视里冠军的样子,咬在嘴里拍照。

 

今年6月,她们原本获邀参加在意大利举行的第三届世界聋人足球锦标赛,这将是中国聋人女足第一次参加“世界杯”。热情的俄罗斯队还主动表示愿意和中国女孩分享宿舍,帮助她们减少花费。

 

最终,学校以不符合程序、私自出行不安全等理由拒绝了女足的出国请求,引发舆论争议。

 

现在,一度消沉的女孩们又重新振奋起来,继续期待其他的国际赛事。

 

有了广东省运会几千块的奖金,教练说服了肥妹的父母,让她继续读高中,继续踢球。

 

父亲开始幻想,女儿能像湛江出过的跳水冠军一样给家里带来荣耀。市领导来了,省领导也来了,小车开了一长溜,挤满了村子。

 

作者张亚利,现为媒体人

摄影张亚利,刘婷(湛江市聋协主席)

编辑 | 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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