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穴村的灌篮高手

真实故事计划 1月前 ⋅ 69 阅读
《灌篮高手》中,三井寿对安西教练说的那句“教练,我想打篮球”点燃了无数少年。他们抱起篮球,冲向球场,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能飞身扣篮。热血和天真,成了他们仗剑走天涯的护身符。

 

 

阿德是我的好朋友,酷爱打篮球。从初一开始,我每年坚持给他买一双篮球鞋,想以此作为补偿。

 

 

那年我跟同学闹矛盾,气愤不过,找阿德出头。他带了七八个人过来,下手过重,踹断对方两根肋骨,前前后后赔了八千多。因为这事,即将中考的阿德吃了处分。他本可以被市里最好的高中特招,最后只去了一所中专打球。

 

我跟他说,这事怪我,我出钱赔给你们家吧。他说不用,没事。我低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这几千块钱我根本拿不出来。瞥见阿德脚上破烂的球鞋,我说那我以后给你买球鞋吧,这你用得上。

 

为了存钱,有时我会省下午饭钱,只买个面包或者从家里带些干粮了事。我从不给他买便宜货,只买耐克、阿迪,或者AJ这样的大品牌。

 

阿德长我两岁。认识他时,我读一年级,他读三年级。那天我和伙伴玩篮球,他循着球声找过来。后来我们经常在一起打球,当时村里还没修球场,我们用铁桶作篮框。阿德穿着奶奶的拖鞋,投得比我们都准。他说自己在家投的是一个挑粪用的皮桶,比铁桶小多了。

 

后来,我们村修建了全镇第一个篮球场。在崭新的球场上,阿德站在三分线外,进行了第一次真正的投篮。很遗憾,篮网都没蹭到。不过第二次他加点力就碰到了篮筐,而我直到五年级才有投三分的气力。

 

2006年8月底,我们组织了第一场球赛。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天中国男篮队员王仕鹏三分绝杀了斯洛文尼亚。阿德非常兴奋,看完比赛就邀了一帮人去球场投篮。

 

“我们为什么不像电视里那样打比赛呢?”阿德提议。我说我们连规则都不知道。他说他知道,他表哥跟他说过,“我们可以打半场。”

 

之后他模模糊糊地跟我们介绍了些规则。那场比赛他是球员兼裁判,谁走步谁两次运球谁犯规都由他说了算。当然,他也是打得最好的。他发育早,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才小学就有点膀大腰圆的架势。这也决定了他后来的打球风格,身体碾压。

 

我和阿德将大把的时间都耗在篮球上。他打得越来越好,往往单打独斗就能率队取胜。我生得单薄,加上年纪小发育迟,在场上只能打打酱油。分组打比赛的时候,阿德所在的队伍总能赢,队友只需要不断把球传给他就行了。前年春节,多年未见的我们又一次打球,我运了几下球后总觉得不对劲,直到把球交到他手上才觉得正常。

 

给他喂球已经成了下意识。

 

 

小学时我读书不错,总是随随便便就能考进班级前三。阿德也是随随便便,不过是倒数前三。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崇拜他。因为他不仅打球厉害,还是学校里的帮派老大。有他在,我可以无所顾忌。

 

记得一次上完体育课去水龙头处洗脸,我被一个高年级学生一把推开。阿德看到这一幕,踹了那人一脚。对方想要发作,回头一看是阿德,便不敢言语。

 

阿德每天都很忙,不仅忙着打球,还忙着解决各种冲突。我上五年级的时候,阿德升了初中。他说初中生活好极了,有五个球场,还很新,篮网是铁链子做的,不会断。

 

初一时阿德就进了校队,破了我们镇中学的记录。五月份打初中联赛,阿德已是队内首发控卫。那是阿德第一次代表学校打比赛,虽是友谊赛,他免不了还是有些紧张。暂停的时候我说阿德你别紧张,别人才该紧张,你就像一部装了赛车马达的拖拉机。

 

赛后我跟阿德说你的视野太差了,队友好几个空位你都没看见。第二天早上一起吃早餐时,我发觉他的眼珠子瞄来瞄去的很不安分。

 

“阿德你干嘛呢?”

 

“我练视野呢。”

 

“你打球真上心,以后肯定能打职业。”

 

“对啊,我要打NBA。”

 

“你应该可以的,你再晒黑点就更像个打NBA的了。”

 

那会儿我和阿德天天傍晚在一起打球,直到我爸站在家门口朝球场方向大喊一声:“吃饭了!”吃完饭我还能听见阿德在球场投篮。

 

“这黑漆漆的他看得清?”我爸很纳闷。

 

“他不用看都知道框在哪里。”我十分自豪。

 

初二的时候,阿德成了我们市初中联赛场上的红人。他的每场比赛我都在替补席上观看,帮他分析,给他提意见。他很听我的,他说我打球虽然没他厉害,但脑子比他聪明。

 

一次赛后,我跟他说你的左手传球稳当一点就更厉害了,你可以试试干什么都用左手。结果第二天吃饭时他用左手使筷子,一下把餐盘戳翻。

 

小学毕业我考了全镇第五,得了两千块钱,我妈给了我其中的一百。我买了两个篮球,一个给阿德。我们赤膊打球度过暑假,晒得跟非洲人似的。

 

开学那天天气不错,阿德带我在校园里晃荡了好几圈。晚上我们跑到球场上打球,打到一半我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

 

“你离那人远点,怎么刚来就不学好。”

 

 

阿德升中专后,我们一起玩的次数少了。一次阿德投进一个超远三分后说,其实CBA那帮人就是高了点而已,也没什么。

 

“确实,就是个头高了点。”我附和。

 

一天阿德带了个女孩过来,对我说“论理你该叫声嫂子”,我冲着女孩喊了一声“嫂子好”。后来这个姑娘真成了阿德老婆,这是打球带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收获之一。

 

阿德最终没能吃上打球这碗饭,中专毕业后去了深圳打工。其实当他个头停在一米七五时我就没抱希望了。阿德一走了之,没给我任何联系方式。他从我的世界蒸发了,两年音信全无。

 

前年春节的一天,我到村里那个年久失修的球场打球。水泥地支离破碎,篮筐下垂得如同老女人的乳房。

 

没多久,阿德走了进来。他穿着做旧的牛仔服和牛仔裤,膀大腰圆,身子比以前宽了一圈,脸更是圆得像个篮球。

 

“回来啦。”我跟他打招呼。

 

“是啊,混不下去了。”

 

“还去外面吗?”

 

“看形势吧,社会难混啊。”

 

他递过一根烟,见我吐出浓厚的烟圈,说你要吞下去。我把烟气吞下去后咳了半天,那是我第一次抽烟。投了一会儿篮,他说咱俩单挑吧。

 

我依然防不住他,没过几分钟就被打爆。他脱下牛仔服,喘着大气,说下午叫拨人打比赛。

 

“你对打球还是有瘾啊。”我问他。

 

“哪还有什么瘾,一年就打那么几次。平常干活累,没那闲工夫。”

 

我想问他在外面干什么活,可终究没勇气。

 

那天下午他只叫到两个人,只能二打二。他恨恨地说了句:“现在这帮小鬼连篮球都不打了,也不见得读书好吧,一帮烂坯子。”

 

球赛后没多久我就开学了,阿德又去了外地。

 

今年春节,他没有回家。妈妈告诉我,阿德家为盖楼房背负了十几万的债。“我早说了打球没出息的,你看现在,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出来能干嘛。”

 

我心里很不服气,但知道与她争论没什么意思,默默上了楼。

 

我拿出新买的一双韦德之道篮球鞋,找到阿德在村里新盖的房子,喊出他媳妇。

 

“嫂子,这鞋子等阿德回来你给他吧,就说是我送他的。”

 

她也没问缘由,接过后道了声谢,转身回家时嘀咕了一句:“篮球都几年没碰了,要球鞋有什么用。”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如果阿德没因替我出头而受处分,如果他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现在会不会过得好些?

 

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打球。坐在场边休息的时候,阿德突然说:“你发现没,村里的篮筐特别容易投进球。”我有点惊讶。他说他仔细量过,篮框直径比标准框宽了三四公分。

 

阿德点了一根烟,说要是自己在别的地方也能投这么准,指不定真能打上职业联赛呢。

 

作者沈嵩男,现为大学生

编辑 | 李意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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