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陪睡门”女主角

真实故事计划 1月前 ⋅ 135 阅读

年轻女性是网络欺凌事件中最常见的受害人。对她们施以最纯粹恶意的,往往是她们的熟人。

 

家嘴29秒视频疯传时,公司的微信群里也炸了锅,话题从影片女主角的身材到视频泄露原因,不一而足。有同事把网络上的碎片信息不断汇总,微信群就如同一个直播间,群情踊跃。

 

很快,匿名用户在无秘APP上爆料女主角是“某知名证券公司秦某”。根据这名用户给定的信息,疯狂的人肉搜索机器锁定了名为“秦某”的女子。一时间,网上到处都是她的情感经历、照片、工作情况等个人信息。为舆情所困,秦某站出来声明自己并非视频的主角,并向警方报警。

 

声明并没能止住议论沸腾,人们似乎并不关注真相是什么,只是怀着猎奇心去传播。看着微信群内的发言,我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去年,我也曾被卷入一场八卦事件,被人在网上指认“陪客户睡觉”。

 

我在成都的一家小型文化公司上班,文化公司挂在报社的名下,也会出报纸。学了四年新闻,去媒体实习过两次,我心里对记者这个职业充满了教科书式的想象。面试之初,公司领导也跟我谈了很久的新闻理想,我决心选择这里。另外,工作选在成都离我家也近。

 

为了让我尽快融入团队,公司安排了带我业务的“师父”。他外号熊哥,三十多岁,大高个,性格很成都男人,软软糯糯一团和气。他带着我采写稿件,收集发行数据,跑社区和商场,让我把每天了解的东西整理成邮件,发给负责人,算是每天工作的总结。

 

熊哥给我取了个“傻白甜”的外号。有一次,办公室里的男女们聊天说到“3P”这个话题,我从外面回来,没头没脑地问熊哥什么是“3P”。办公室里一阵爆笑。熊哥摸了摸我的头说:“唉,实在太傻了。”

 

后来,我明白了“3P”的意思,也了解到看似祥和的办公室里,涌动的八卦江湖。公司的行政姐姐长得很漂亮,不少同事都在议论她和某领导,绯闻传得有鼻子有眼。我同她和公司领导接触下来,觉得传言并不可信。行政姐姐大学毕业后就开始自主创业,挣了不少钱,谈吐间也有自己的主见,这样独立的一个人,怎会去依附别人呢?

 

还好,绯闻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随着对新工作的熟悉,我逐渐了解,我们的报纸并不做新闻,核心业务是广告营销。我既做内容,也要跑客户。

 

陪客户们吃饭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是维护客户关系的一种手段。有一次吃完饭,客户载我回去。路上他把手搭到我肩上,问可不可以亲我。我推开他,赶紧说,“你喝醉了,休息一下。”他不再发作。

 

做运营这一行,女孩子会撒娇是优势,与客户周旋起来也更容易。碰到过分的客户,我会放弃这个单子。幸运的是,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男朋友也比较理解我,碰到我喝了酒,会赶来接我。

 

十月里的一天,同事张丽神色慌张地把我和小胡拉到吸烟室,环顾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我们:“无秘上的那事儿,你们知道了吗?”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张丽具体说的是什么,看着她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心中隐隐有些担心。

 

“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我们三个为了跑业务陪睡,说得有模有样的,还说某某大佬手上有视频。”张丽气愤地说。

 

我和小胡惊住了,赶紧拿出手机,下载安装了那款匿名社交应用,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只找到一些只言片语,模糊地说起办公室里有人“陪睡”。

 

慢慢地,我们三个人拼凑出了流言的脉络。最初,匿名社交应用上有人说工作室有女孩为了跑业务“陪睡”,没有指名道姓。但后面有人跟帖,把我们三个人的名字首字母缩写发了出来。同时认识我们三人的,只能是部门内部的人。有人问楼主是谁,但楼主一直没有言明身份。后来,这个话题就转移到内部群聊里,直接点出了我们姓名。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唯独我们这三个处于风暴中心的人不知情。

 

办公室里的前辈虹姐看不下去,好心告诉了张丽,让她采取些措施。这时,离帖子发出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我说难怪,这个星期同事们见到我,神色都有些异样。搞清楚了来龙去脉,我们三个觉得好气又好笑。公司这么小,一年就几百万广告刊量,还不至于去陪睡完成业务。

 

让人心寒的是,身边同事朋友,在事发时没有一个提醒我们。大家都将信将疑,不敢来找我们求证。

 

愤怒的我们试图找到幕后黑手。张丽是播音主持专业出身,人美声甜,活泼开朗,容易引人嫉妒,可是我和小胡平常都很低调,不知道怎么就卷进来了。我们实在想不出,那些在匿名社交APP上讨论我们的“熟人”究竟是谁。

 

张丽脾气火爆,当晚发了一条朋友圈泄愤,大意是说那些散布谣言的人脑子有病,有本事把视频拿出来对质。没想到,接到家人朋友们的无数电话,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事没办法解释,她不得不删除这条朋友圈状态。

 

过了两天,张丽通过在媒体实习时的老师,找到一个匿名社交应用上的私聊群。这个群里一直在讨论陪睡事件。群主帮忙在群里发了通告,说明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当事人已经报警,请大家不要再讨论、传播。

 

几经周折,我联系到那款匿名社交应用的一位开发人员,看能不能通过后台找到最初的谣言发布者。想着要是揪出这个人,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可是,这位开发人员劝我不要寻根究底。匿名是这款应用最核心的机制,公司内部只有少数人有权限查看用户的真实资料,限制条件很多,他没法帮助我。在网络世界中,匿名的谣言谩骂不计其数,根本无法追究责任。

 

事发后一周,我们三人情绪都很低落。虽然,“陪睡事件”算不上公开的网络暴力,但在一个小型的“朋友圈”中发酵扩散,更令人恐惧。同事朋友相互猜疑、试探,没法追究,只能看着谣言越散越大。有时候想,这样的谣言如果传到客户耳朵,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眼光看我们。

 

当时,正好赶上“金九银十”的忙碌时节,我和张丽被繁重的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心里愈来愈焦躁,觉得很委屈,却又找不到倾诉的对象。负责安排工作的同事老杨,脾性谦逊,跟这件事情没什么关系,却被我们仨当成出气筒,经常跟他对着干。

 

我们一度想过要辞职,可想到过去三年付出的努力,好不容易获得的成就,又下不定决心,只得默默忍受。

                                                        

时间长了,这件事终于平淡下去。偶尔想起来,我只是苦笑,不会觉得疼痛。我不再是办公室里的“傻白甜”,大家嬉嬉笑笑的时候,我会慎言慎行,不出头也不犯错。那个曾让我辗转反侧的新闻理想,我也不再对任何人提及。

 

一次相亲,对方是一个理工科的技术男,我不太喜欢。我半开玩笑吓他说,我们这一行名声不太好,经常要喝酒,很晚才回来。

 

他像是被惊到,怔怔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作者刘苏菲,现为文化公司职员

编辑 | 马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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