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回到母亲身边的香港青年

真实故事计划 1月前 ⋅ 74 阅读
我离开你太久,回家的路都已模糊。

 

年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阿杰。他以前总问我,你们家真的没有通公路吗?有山?还有小溪?一整片竹林长什么样?一个家族一起过年?

 

他似乎对一切都很新奇。也难怪,在香港长大的孩子,国际大都市以外的东西都是陌生的。

 

那时,我刚到香港读研究生,还没有认识本地朋友。他有一天忽然搬到了我们的出租屋,成为继任“厅长”——就是承租客厅里隔出来的床位。在香港,这样一个床位月租也需要3000元。

 

到香港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情绪都很低落。大家以为我事业有成,赚到了足够的钱可以奔赴新世界留学,其实我是四处碰壁。辞去了工作,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繁重的课业压力,以及渺不可知的未来。

 

人生第一次,我独自过了一个春节。大年三十,我赶在街市歇业前买好了菜,芋头炖肉和红烧鲫鱼,一次性做好,分两顿吃。夜里,我在电话中哄爸妈说,我好得很呢,和几个香港朋友在一起吃大餐跨年。然后把免费报纸铺在地板上,看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只喝了两罐啤酒就醉了。

 

来了个本地人,是我融入新生活的好机会。我装作很酷地主动和阿杰聊天,还请他在大排档吃宵夜。我说阿杰你可以啊,得有180斤吧,一看就是成功人士。你做什么工作?转口货运?你干爹愿意给你投资?听起来就很厉害。等我毕业,咱们一起搞个公司啊,挣大钱。你还会弹吉他?真是太帅了,我超喜欢Beyond,可惜黄家驹去世太早。

 

阿杰唯唯诺诺,很高兴的样子。我们逐渐熟起来。有一天我抱怨每天要看大量的阅读材料,眼睛很难受。他立马把手上的Kindle给我。“这个光线不那么亮,保护眼睛。”

 

我没有接受,心里觉得阿杰是个不错的人。于是对他提议,晚上一起去体育场跑步。我不爱运动,图书馆坐久了难免腰酸背痛。他说好,太胖了,得减肥。

 

每天晚上10点,我们出去跑五圈。我总是跑得很快,第三圈的时候就可以超他一圈了。我说阿杰跑快点啊,你这速度跟走路也没什么区别。他开始还嘿嘿一笑,后来就不再理我,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只好坐在草地上等他,看他在灰暗的灯光下越跑越慢,肥大的肚子上下抖动。从身边路过的时候,阿杰的喘息声总是很大,似乎跑起来特别吃力。后来他告诉我,他右膝盖受过伤,不能剧烈运动。

 

有一晚从体育场回家,天桥楼梯上坐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我多看了几眼,被吓了一跳,居然是个乞丐。“香港也有乞丐?!”我惊疑地问阿杰。他不置可否,眼神中满是嘲弄,虽然政府每个月给这些人发3500元的综援(香港的综合社会保障援助计划),但也就够基本生活的。“房租那么高,住哪去?”

 

那天夜里,他破例陪我喝了回酒。

 

醉意上来,阿杰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搬过来之前,他曾经流落街头,直到被一家慈善组织收留,才有容身之地。最低谷的时候,他数次想要自杀,是同在收留所的一位中年人陪伴他,劝慰他,鼓励他重新开始工作。后来他认对方为干爹。

 

我这才想到,阿杰搬家的时候行李很少,除了随身衣物,就是那把吉他。

 

听着故事,我第一次认真打量了这位室友:175cm的身高,脸色光滑,发型飘逸,戴着近视眼镜斯斯文文。除了胖一点,一切正常。

 

“你才28岁啊,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呢?”我疑惑不解。

 

他说,自己膝盖莫名受伤,看了多次骨科都不管用,走路都很痛。更可怕的是,他得了严重的干眼症,每天眼睛会疼很多次,每次都要闭着眼睛休息很久。怕空调风,怕光,怕电脑屏幕,但是香港的办公室一定会开空调,他的工作也离不开电脑,有时候工位偏偏又对着阳光。于是,他只能不断地换工作,希望找到合适的工作环境,“至少换了50家。”工作之余,四处求医无效,花光了积蓄。一切都糟糕透了。

 

香港的专科医生很贵,医疗费用动辄数万。这我是知道的,但为什么一定要不断换工作呢,不能跟领导申请换工位或者调岗吗?阿杰很无奈,“不能让老板知道,不然他肯定炒我鱿鱼。”他说,自己考过了安保从业资格,打算去做停车场保安。走到安保公司门口还是退了回来,他想再拼一下。

 

“那你可以回家啊。”我脱口而出。

 

阿杰沉默了很久,把吉他抱起来,弹出《加州旅馆》的前奏,曲调哀伤。他突然笑了,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帅的。身材很棒,眼睛不近视,出门会跟周润发一样抹好发胶,弹得一手好吉他,换过好几个女朋友。

 

到了中学成绩不好,没有考上大学。阿杰说,他那个时候脾气爆,总是跟妈妈吵架,妈妈骂他没出息,他抱着吉他就离家出走了。

 

我想起自己高考之后,也和妈妈吵了一架。我考得不理想,心里堵得慌,对一切都不满意,借口妈妈的唠叨,便把气都撒在她身上。她伤心的泪水至今仍深藏在我的心里。

 

我安慰阿杰,青春期嘛,谁都有个叛逆的时候。

 

但是我走了10年。他一句话把我震住了。

 

阿杰没有继续说下去,自顾自地把曲子弹完。

 

那段时间我总是琢磨阿杰的事。从18岁到28岁,我逐渐还原出他这10年的经历。最初年少气盛,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养活自己,租房住,玩音乐,潇洒而刺激。身体出问题后,一切都急转直下,失去工作,女朋友也离开了。眼睛最难受的时候,把自己连续半年关在黑屋子里,终至精神崩溃。

 

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母子关系。我能感受到阿杰对于妈妈的愧疚和思念,就像我事隔多年,仍对母亲怀有歉意。但是我们都没有勇气表达。

 

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救赎的契机。我说阿杰,我陪你回家去好不好?结果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理由是,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

 

我开始处心积虑地探听阿杰的家庭信息。他说自己还有两个弟弟,也没有联系了。他爸爸是在文革时从深圳游到了香港,而妈妈为了香港永久居民的身份才嫁给他。由于没有感情基础,父母早早就离婚。我还试图知道他的家庭住址,但没有成功。

 

直到有一天,我帮女友搜索某个品牌皮靴专卖店的地址。阿杰无意间说,以前她妈妈上班的旺角商厦有一家,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我当即决定请他带我去找。

 

一切进展都很顺利。挑靴子的时候我有意无意地问,你妈妈在几楼啊,做什么的?阿杰说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做美容护肤之类,而且过了10年,谁知道呢。

 

“阿杰,我们去找你妈妈好不好?”

 

他被我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我,拒绝。

 

我并不放弃,央求他说,如果她还在这上班,咱们就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不等他反对,我就拖着他上了电梯。根据事先做的功课,这栋楼三层全部都是卖美容产品的。

 

阿杰似乎被我说动。他认真地看了三楼的店家地图,并且朝着某个方向走过去。我心中狂喜,不断地问他,你记起来是哪个品牌吗?在哪个位置?我甚至做好准备,如果遇见了妈妈,我会偷偷把她的照片拍下来。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阿杰才走出几步,便掉头下楼。他说,根本就不是这里。

 

从此,我们没有再提过回家或者找妈妈的事。

 

后来,我陪他在深圳看过几次医生,干眼症依然严重。目前全世界都还没有理想的治疗方法。好在他的膝伤减轻,体重也降下来,也找到一家不太苛刻的公司,工作了半年的时间。

 

冬天的时候,我结束学业,准备回老家过年。有一天我收到阿杰的信息,问能否跟我一起回家。我说好。可票买好,过年之前他却说要加班,来不了了。

 

我才想起阿杰曾经跟我讲过,爸爸以前带他回大陆的老家。那也是在山里,有稻田和森林。但那时候他还太小,记忆模糊不清。

 

你什么时候回家呢?我再次鼓起勇气问他这个问题。

 

阿杰说,等成功的时候。妈妈说我没出息,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行。

 

什么时候成功呢?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过年时家里很热闹。我没有跟父母提在香港两年的窘迫,也没有跟妈妈表达心底的歉意。

 

作者赵阳,现为港漂

编辑 | 雷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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