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娘来了

天蓝色签字笔 9天前 ⋅ 37 阅读

我从小跟奶奶爷爷长大,因为弟弟只比我小一岁,妈妈没法带两个。听妈妈说,爷爷在我出生的一刻,转身就走了。爷爷不喜欢我,因为我是女孩。

 

但是奶奶喜欢女孩,奶奶喜欢姑姑,也喜欢我。我也喜欢奶奶,几乎每天跟着奶奶屁股后面,陪她去打牌,陪她去买菜,陪她去姑姑家拿点心,陪她晚上去遛弯······

 

奶奶爱美,虽然生育了五个孩子,但还是身材清瘦,挺拔俏丽。每天早上,奶奶都会用水加了头油一起梳头发,齐耳短发,打理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凌乱。穿上淡青色的上衣和深色裤子,里面永远穿着干净的小背心,在乡下,妇女们都没有穿内衣的习惯,尤其是夏天,被汗水浸湿的衣衫隐约透出的垂坠和激凸展示出的粗俗豪放,奶奶从来没有。

 

奶奶会在天气好的时候用长长的棉线给自己“绞脸”,每次我都认真的盯着看,奶奶照着镜子一丝不苟,阳光洒在棉线上,可以看到奶奶用力抻棉线时掉下的细细的汗毛。她会隔三差五约几个奶奶一起裁剪衣裳或者做鞋子,奶奶喜欢中山装样式的小立领和黑色圆头偏带鞋。老年的时候,爷爷奶奶靠赶集的时候给人看车赚点零花,然后两个人对半分,奶奶总是要新钱,破破烂烂的丢给爷爷。

 

我和奶奶有个秘密。每天晚饭后,奶奶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然后让小孙女儿打着手电筒给她带路,她自己则摸黑去西屋拿一个布包。我们通常会去先绕一个大弯去大伯或者二伯家,奶奶拿出布包,有的时候会是一点水果,有时会是爷爷喜欢下酒的酱牛肉和卤豆皮,还有的时候会放一些钱。奶奶不会久留,然后把布包袱叠一下塞到我衣服里,然后再去一个邻居家,或者去街上店铺里找人说说话,再或者去一趟姑姑家。

 

小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奶奶不喜欢爸爸。直到后来听人说,奶奶是因为之前的老公瞎了,养不起年幼的三个儿子,才带着小儿子改嫁给爷爷的。那个时候爷爷是民兵连长,看管着生产队的土地,经常给奶奶开后门留一点粮食,才让奶奶和她的孩子们不至于饿死。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缘际遇让他们相识并且后来走到一起,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奶奶当时是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的,直到多年后仍然被人议论。而且为了爷爷能继续供养她带来的小儿子,奶奶不想给爷爷生孩子。但是那个年代,没什么合理的避孕措施,后来有了姑姑,奶奶松了一口气,是女孩。但是很快,她又有了身孕,村子有经验的老人告诉她是男孩,奶奶思来想去,去药店买了红花趁着夜深人静喝了。但是天不遂人愿,疼了一宿,孩子却没有掉。于是从生下来,奶奶就不喜欢爸爸,这个本身就不应该来到世上的孩子。

 

奶奶经常跟爷爷说,爸爸顽劣不堪,不受管教,于是爸爸经常遭到爆脾气的爷爷一顿毒打,被罚不准吃饭。爸爸说,他知道,这样姑姑和三伯就能吃饱了。从很小的时候爸爸就一个人住在西屋了,屋里冷,冬天会抱着单薄的棉被缩成一团。爸爸的衣服都是自己洗,破了都是自己缝,经常是快过冬了还只有单衣。所以爸爸从小就有胃病,直到后来结婚了,妈妈用小米粥养了好几年。

 

后来大伯二伯的婚事爷爷张罗着完成了,三伯也长大了,爷爷给盖了房子,找了媳妇。轮到爸爸,从初中开始,爷爷就秉承着要把亲儿子留在身边的理念,早早让爸爸辍了学,去老木匠那里当了学徒。后来爷爷借了八百块钱给爸爸盖了房子娶了老婆,但却丢给了爸爸三千块钱外债,理由是他老了,外债只能留给亲儿子。

 

起初,奶奶爷爷是由爸爸和三伯一起供养,每年一起兑粮食给钱。但是好景不长,突然有一天三伯被两个哥哥叫了去,告诉他他们的父亲是如何因为母亲改嫁而气死的,奶奶是如何为了贪恋吃穿而坚决的离开贫穷的家庭的。后来三伯就和爷爷奶奶断了来往。奶奶不甘心,去砸了很多次门,但是一次也没有为她开过。但是奶奶仍然为了他的儿子们,把自己的体己钱拿出来,在几个伯伯家里添了孙子孙女时托人悄悄带去。

 

后来,爷爷突然得了脑溢血,半身瘫痪。不久,奶奶也股骨头坏死,走不了路了。按照农村习俗,两位老人都要跟着儿子。但是奶奶坚持不去爸爸那儿,她坚信她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绝对不会沦落到要指望这个她最不待见的小儿子。最初,奶奶托人给三个伯伯家送信,提出想跟着他们几个,轮着养负担也不大,没有音信。后来奶奶想可能是因为没说明白她还有些私房钱,不会让他们白养的,这一次三个伯伯都来了。儿子儿媳妇齐聚一堂,还带了点心,奶奶那天非常高兴。大婶婶提出现在家里没钱,让奶奶先把存折给她,她取点钱置办置办,就把奶奶接过去。奶奶很高兴的拿给了大婶婶,然后转头对爸说,你看到了没,我到死都不会指望你。

 

奶奶高兴的收拾包袱,等着三个儿子接她,一天,两天······十天过去了,却再也没有了音信。爸爸开始奚落甚至咒骂奶奶这些年对他的不公,说奶奶养了一群白眼狼。但倔强的奶奶不肯就此作罢,在姑姑来探望她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了儿子们的不孝,要跟她走。姑姑有点为难,但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个时候姑姑家里开了家具城,条件好,但是也忙,主要婆家对于娘家穷困的家庭本身看不上,奶奶接过去后虽然安置了,但是姑姑要为家里多干活来回报。

 

奶奶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小屋里,安装了电话,有事了打个电话就好。奶奶看着干净明亮的房间和先进的电话,很安心的住下了。那段时间,奶奶经常有点心吃,我去看望她时,会开心的跟我说那里很好。后来有一天,姑姑出去进货了,当天没回来。第二天下午到家发现奶奶赤身裸体躺在地上大片的尿渍中,已经昏迷,浑身滚烫。原来奶奶半夜的时候想上厕所,但是屋里太黑没摸到电话,不小心滚到了床下,没有人发现。但是第二天表妹送饭时,奶奶身体挡住了门,推不开,小孩子贪玩,就走了没有管。十月的天,被冷冷的冻了一个晚上,奶奶发起了高烧。

 

从那以后,奶奶被接了回来,不再和爸爸争吵。看起来一下就苍老了,爸爸再抱怨什么奶奶都不回嘴,爸爸给端什么饭都不再挑剔。但就是要求爸给她买点止疼药的时候遭到回绝,说没有钱。那年暑假爷爷走了,奶奶一直嘟囔着她的三儿子肯定会来,毕竟这么多年养育之恩。但是没有,偌大一个屋子里,只剩下了奶奶一个人,连之前的听她说话的瘫痪的爷爷都没有了。

 

我要开学走了,奶奶很舍不得,塞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自己买点好吃的。我走到门口等车,又听到了因为止疼药的事奶奶和爸爸的争吵,还有十分钟车就来了,我跑着去十字路口的药店买了一盒止疼药,拿给奶奶,然后把她的二十块钱压在枕头下,告诉奶奶她自己买点好吃的。奶奶拉着我的手,哭了,但是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走了。

 

后来就是紧张的大学生活,快期末考试前,有一天我梦到了奶奶,就给家里打电话,在我的坚持要求下,跟奶奶通了话,那个时候奶奶已经糊涂了,一会喊我的名字一会喊姑姑的名字。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是老人的弥留之际,爸爸说奶奶这几天精神不好,有点糊涂,没关系,让我安心考试。

 

后来寒假回家,我就找不到奶奶了,爸爸说因为我要考试了,所以没告诉我让我分心,带我去了坟上。我跪在那里没有哭,我觉得奶奶走了挺好的,不用再受这人间的苦。爸爸骂我没良心,说奶奶临走前还念着我的名字。

 

但是爸爸没告诉我,奶奶走的时候一直抱着一床被子,不断念叨“孩子,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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