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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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不会再有人为了几颗杏子跟在我身后行于骄阳中了,奶奶的脊背再也安抚不了我的吵闹,再也没有一颗桃子让我感受过温情和珍贵,再也没有一条鱼的出现让我觉得满足或遗憾。记忆中遛乡人那一声长长的吆喝仿佛越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换豆腐嘞,拿豆子换豆腐嘞。

    老屋倒了,如同一位年迈的老人再也支撑不起自身的重量,在一场大雨之后,终于放弃了所有坚持,瘫软在地。

    老屋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它安安静静地立于那儿,熬过了十余个孤寂清秋,用最后的仪式向这个时代告别。也是,那座土坯的房子,怎么配夹杂于一栋栋高屋大瓦的二层小楼当中,它该被淘汰了,它该被淘汰了。

    记不起许多关于老屋的事,或许是时隔太久,记忆松动。又或许是太过平常,不值一提。可是还有许多感受,我想说说,在这个深夜,让我再细细品味一次,然后尘封,不再去追那些遥不可及的骚动。

    夏末秋初,院子里沥沥淅淅地下着雨,堂屋当门放着一张麻绳编就的小床,床上趴着我和我最喜欢的小表弟。不知你有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无聊的时候,你的好朋友来找你了,只要他呆在你身边,就算你们俩彼此不说话,只是各自做自己的事或者一起发呆都会觉得很开心,很满足。我是很喜欢下雨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刻。我看到雨滴落在地上积了水的水坑里泛起一个半圆的泡泡然后破开,几百上千个泡泡此起彼伏地胀开又碎掉。我盯着屋檐上落下的水滴,在地面留下一排大小不一的坑洼。雨打屋檐,雨落树叶,雨滴相聚,真是听觉和视觉的双重盛宴。

    奶奶坐在小床中间,带着一架暗红色的老花镜,在读那本厚厚的《圣经》。那本比青砖还要厚许多的书,从我生来她就在读,现在她满头银丝,仍旧在读。她读到:你们要谨慎自守,免去一切的贪心;因为人的生命不在乎家道丰富。我扭头看了看表弟,他趴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本小书。我不喜欢看书,也听不太懂奶奶读的《圣经》。我在想这雨要是一直下着就好了,那样的话小姑就不会打电话来让表弟回去了。

    天气晴朗的时候,遛乡换豆腐的人会准时骑着自行车从老院门前驶过,自行车后面架着两个深筐,一边放着豆腐,一方放着换豆腐所得的粮食,粮食上面放着一杆小秤。他骑得很慢,边走边吆喝着:换豆腐嘞,出来换豆腐嘞。有的时候,奶奶会喊住他:换豆腐的,别慌走。我赶紧放下手里的玩物,看热闹似的跟在奶奶身后。虽然并不曾有过什么热闹,可那时对我来说又是那么新奇。

    晚上的时候,奶奶背着我去往爸妈的新房。老屋到新房有一两百米的距离,我趴在奶奶弱小的脊背上,总觉得她背着胖胖的我很吃力。怕她太累,想要下来,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西边天际垂下来蓝而黑的夜幕,有几颗白璨璨的星子,又缓缓阖上了双眼。晚上的小路很安静,只有一地皎洁的月光和奶奶的布鞋踏在土地上发出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奶奶也搬来跟爸妈一起住了,老屋从此之后就再没有住过人了。爸爸在老院里种起了果树,桃树、杏树、石榴树、柿子树,应有尽有。上小学的时候,我常带着一群同学去老院摘杏子吃。那颗沉甸甸的杏树真是慷慨,好像总也摘不完似的。我冲他们喊道,每人只能摘三个。作为一个在玩伴中从不起眼的小角色,起初我还担心他们若是不听我的话,下次就再也不带他们来了。没想到命令一下,他们立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专心的盯着那颗杏树,寻找着黄橙橙的大杏子。正午的太阳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所有人的情绪好像都被放大了一般,连同我的骄傲。看着他们争先恐后又有所顾忌的样子,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睥睨感。那时可真是过足了一把当老大的瘾,暗自在心里得意。

后来杏子摘完了,一日闲来无事,我和表弟便把杏树上罩的网子扯了下来。那网子本来是用来防鸟雀的,我见那网子跟街上卖的捕鱼的网子相像,都有着密密麻麻的小窟窿,也不管事后会不会挨揍,直接招呼表弟给扯了下来。老院门前就是一片湖,说是湖未免太抬举它了,因为在我的认知中,山河湖泊,湖应该是很大、很有气势的水域,暂且不论吧。我和表弟每人扯着网子的一头,寻了一块有棱角的突出之势,围住了一块小小的水域。网子放下了,却没有像街上卖的网子一样沉下去,而是整个飘在了水面上。我说,往上面泼点水。说着,我已经动起手来。表弟在那头也很卖力的泼起水来,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我看到岸边有几块石头,便捡起来往网上面丢,希望石头能把网子压下去。石头砸到网的时候,网也沉了一下,但马上又飘了上来。我便让表弟和我一起先把网举到岸边,在网子下面系了几颗小石头,网子终于沉下去了。我隔几分钟便要表弟掀起网来看一看,我虽然没说,但从一开始就对这网能不能捉到鱼很是怀疑,直到第很多次的掀网之后,我看到一条一寸多长的鱼儿挂在网上。我平时也钓过鱼,不过钓到的都是很小很小的鱼,而且经常只是简单的去喂鱼,空手而归。所以当我看到那条鱼被抬离水面的时候我居然呆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就在我迟疑的时候,那条鱼在网上挣扎了一下,又掉进水面,溜走了。那是我许久以来的一个遗憾,我不止一次对表弟说,那时应该赶紧把网放进水里,然后慢慢收网,说不好就能逮住它了。

老屋里自从不住人之后,老旧的更快了。梁头上、墙壁上落满了灰尘,遍布着蜘蛛网,墙角也开始出现裂痕。院子里的杂草似乎因为没有人的看管长的愈发放肆了,几棵野生的杨树苗疯了似的生长着。压井里的水早已耗了下去,旁边放着的桶里贴着桶壁长了一圈绿苔,时间久了又干成土灰。奶奶不时地带着锄头到老院里清除蔬菜旁的杂草,累了就拎起裤腿,坐在锄头把上,用那条总是挂在脖子上的灰旧泛黄的白毛巾抹一抹脸上的汗珠。那条毛巾上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味道。像是老屋,也有老屋的味道。

老院里的那颗桃树自始至终只结过一只完整的桃子,那颗桃树总是生虫子。有一天爸爸带着我在那颗桃树的顶端摘下了它许多年来结的第一只桃子,我喜出望外的看着那只珍贵的桃子。说实话,那不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桃子。但是,那是我这一生最虔诚、最认真的一次品尝食物。爸爸削好之后,递给妈妈尝了尝,自己咬了一小口,剩下的被我吃了精光。我把光滑的桃胡放在手里把玩,看着桃胡上清晰的纹路,我克制住了把它再放进嘴里舔一舔的冲动。

那个时候有什么好吃的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很好吃。偶尔得到零花钱买的辣条,唐僧肉,棒棒糖,冰袋,粘牙糖。于我而言,现在似乎都不值一提,因为就算放在面前也没有了想吃的欲望。浓缩在记忆中地惦念,或许只是一种情怀。

又过了许多年,因为工作需要,爸妈从新屋搬到了工作的地方,我们又有了一个新房子,窗明几净,墙壁雪白。那是老屋和曾经的新房所不能比拟的。周末的时候,我们一家会从这里回到老家看看奶奶。奶奶说老院的墙头被小孩爬倒了,那些调皮的孩子总是想翻过老院低矮的墙头去摘杏子。爸爸重新垒好了墙头,拿起斧头开始砍老院里的果树。我心里满是可惜。爸爸说:砍了这些果树,小孩就不会再来了,万一哪天墙头倒了砸着孩子,就不是小事了。最终,那颗杏树爸爸没舍得砍,而是挖了送给了同庄的大娘。只是许多年来,我再没见那颗杏树结过一颗杏子。

    许多年后的一个傍晚,我和母亲一起去老院摘菜,没过一会腿上就被蚊子叮出好几个包。抬头一瞥,看到老屋里侧放着一张麻绳编就的小床,麻绳早已腐烂了,床腿也歪斜着,尽是灰尘。我吃惊的看着那张床,没想到它还在那里,我有一瞬间的失神,往事漫上心头。我突然觉得这张床好小,现在甚至连我自己也很难躺下,可是那个时候却分明慷慨地容纳着我们三个人。 母亲催促道,快点走了,都是蚊子。我挠了挠腿上的包,很诧异,当年怎么没觉得有那么多蚊子呢。美国诗人艾米莉·狄金森在诗中说“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或许就是这个道理吧。

    前天中午,二爷爷给父亲打电话,说老屋倒了。噢,老屋倒了,它终于倒了,它安安静静地立于那儿,熬过了十余个孤寂清秋,用最后的仪式向这个时代告别了。它满身土气的在那一排排鳞次栉比的小楼中羞愧地苟存了多年,终于决定要离开了。可是我的那些感情呢,我去哪儿重温那些遗失了许久的感情呢?雨天趴在床上的满足、遛乡人那声长长的吆喝、趴在奶奶脊背上的安稳、吃那颗桃子时的虔诚。那些感觉我都找不到了,我再也找不到了。时代行走的脚步太快了,快到我的感情被远远的抛在身后,只剩一具躯体随着时代的洪流漂浮。我有太多的不解和迷惘,没有人告诉我原因,也不会有人告诉我答案。

    老屋倒了,冲倒它的,或许不只是那场连绵了三四日的大雨,还有时代的洪流,和它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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