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吐世界】精卫四病区

阿毛 14天前 ⋅ 90 阅读

我于16年6月住进上海精卫四病区,四病区是开放病区,给那些程度较轻没有什么攻击性的精神病人住。

那天我几乎是被爸妈拽到精卫,从家到火车站,再到四号线地铁上,全程我妈都死死抓着我的手,生怕我逃走。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恶心,像是被敲断小腿胫骨后钉在轮椅上,毫无自由可言。

周三是陈妇女的门诊,主任医师,专治各种厌食暴食症,国内权威——精卫的牌子上是这么说的,我不做评价,呵呵。看陈玦的病人很多,清一色的年轻小姑娘,各个瘦得像根竹竿,我猜我是里面最能吃的,胃口好到能把其中几个姑娘吃掉,毕竟我是大神级的催吐高手,东方不败那个级别的。

终于轮到我就诊,一上来我妈就说我催吐,可真够单刀直入。陈妇女让我报体重算BMI指数,早上在家称下来33.3公斤,因为前一天晚上我骑车到家附近的新光天地吃了好几碗赤豆小圆子、血糯米八宝粥,没吐干净有点水肿,体重略涨。倘若我知道后面几天都不能暴食,我肯定再吃几碗过过瘾,或者干脆吃到商店打烊,吐爽了再回去,反正回去就是死。

妇女一听这BMI,马上要求我住院,随手拿起电话打给四病区问床位有没有。正巧当时有个包房空着,一天360,医保不报销。我妈也觉着好,千恩万谢住进去。啊呸吧,你个老匹夫,哦不,老婆娘,刚刚那几个骷髅妹BMI会比我高啊,你咋没让他们住院呢,你丫不就是看我暴食催吐技术好,发现了研究新大陆打算把我关起来当小白鼠吗?一天360不报销,你咋不去抢,我拿这点钱去吃自助餐,一天吃三顿,半个月给你胖回来你信不信?!可惜我太年轻,没见过世面,我妈作为一个医护人员很是信任同行,就着了老瘪三的道儿,花钱给人家当小白鼠。

我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心里操了妇女一千遍,面上还是很乖,你可以理解为我很怂。唯一可惜的是洒家买好去土耳其的机票,电子签办好了,带自助早餐的酒店也订好了,陈玦一句话,我的土耳其暴食之旅泡汤,所以你说我能不气吗,我现在想想都肝疼,你赔我土耳其烤肉自助餐!陈妇女嘴上说的很漂亮的,把病治好了健健康康出去玩,我妈也附和啊,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奶奶的熊,气得我那天下午就买了半年后从北京飞伊尔库茨克的机票,真想带块蓝冰回来砸老女人碧莲上。

然后能怎么样,精卫旁边小超市买了点牙膏牙刷下午住进去了呗。我妈包间陪床,我爸回家拿换洗衣服。很快我就分配到了自己的床位医生和护士,床位医生刘小姐是个带着哈利波特眼镜的略带土气的女医生,而护士小慧白白的挺漂亮的。刘小姐还拿了张协议要我签字,主要是遵守医院规章制度,按时吃饭啥的。签就签呗,来都来了还能不签字哈。

我一直觉得自己该划为暴食症,结果住进来才发现自己被归为了厌食症,因为BMI指数过低,单以体重论病症,够简单粗暴。我很恐惧,不恐惧体重的增加,怕的是催吐神功荒废掉,老娘练了整整一年多才有所小成。习武要看天赋,我不是天赋型选手,全靠勤能补拙每天练习,刮风下雨烈日寒风从不敢荒废,武功用进废退,真是舍不得自己一身武艺啊!

 

头几天我还能卖卖乖,按照规划表吃饭——忒憋屈了!我活了20年,孩童时我被家长管着,好不容易成年可以自己做主,我却连吃饭这件事都无法自己把控。凭什么我一定要在早上吃早饭,一定要在三餐之间吃安素,每次还得定量?我就想冲一升安素当润滑剂,吃得饱饱的去一吐而出,爽气!再说精卫中心收那么多钱给的饭还那么难吃,要脸不要啊!

没进医院的时候,我撸一顿能吃一个冬瓜般的大西瓜。西瓜这位玩意儿特别好,水分多糖度高,适合当润滑剂或者是最后清洗胃里残渣的刷水,它会使得沉积在胃底的食物残渣浮于表层,一吐而出。我进医院就没吃过西瓜,想到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像是失去了蛋蛋的二八少年。盼着盼着,终于一个晚上,我妈下班坐高铁来精卫陪床,给我带了一个早春红玉,她一半我一半,这才是吃上了西瓜。

她说,我们家又不是穷到连个西瓜都买不起,凭什么要吃个西瓜都没有?

瞧这话说的多好,凭什么财神爷、送财童子连西瓜都吃不上?家家过年拜神还烤头烤乳猪呢,又大又脆的香甜乳猪。

吃饭被控制只是其中之一,你知道精神科医生每天接触抑郁症、狂躁症、躁郁症,难免也会受影响,不过他们自己觉得自己挺正常的,就跟我觉得我很正常一样,大家彼此看着都不正常。在那些道貌岸然的医生眼中,我看不到他们对病人,以及对病人家属的尊重,那种生而为人的,对于同种族的生命个体的尊重。

医生希望厌食症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样体重长得快,不希望有多余的热量消耗。我是个很爱玩的人,不然咋全世界乱玩,我是阿刁,我是自由的鸟~那天我跟妈说想下楼走走,病区真的很无聊嘛,我妈就带我坐电梯下楼,在医院随随便便走了一圈,回来遇上了我的主治医生范妇女。

自从军军叫胡洁“妇女”以后,这词儿真不是好词儿,哈哈哈!

范妇女刚从外地开完会回来,之前我们俩还没打过照面呢,大主任会诊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不,回来就瞧瞧我长啥样子来了,哪知道我和我妈被她抓个正着,像是高中偷偷打篮球的男孩子被更年期班主任发现似的。

当年我怂啊,还不像今天这么婊气冲天,可清纯了~我发发嗲,说想呼吸新鲜空气,下楼走走。我妈很护着我,说是她带我下去的,下次不会这样了。该死的范妇女正眼都没给我妈一个,你妈没教过你跟人说话要正眼看人以示尊重吗?我脑子有病关我妈屁事,我妈一个兢兢业业的医护人员,虽然脱离公立体制十余年,但她仍是个救死扶伤的医务人员,你丫自己也是拿医师执照的,你对同行没半点尊重吗?我妈后来跟我开玩笑说范妇女贼眉鼠眼不会正眼看人,我打心里很愧疚,想要抄起砖头砸开妇女的脑壳,电击一下她的大脑,教她怎么做人。

我本就不信任这群人,我给他们钱,我是他们的摇钱树、财神爷、小白鼠,而他们却连尊重都不给我?我在服务行业兼职打工时,不管多么刁蛮的顾客我都笑得跟朵大菊花似的,给钱就是爷,懂不懂?

既然如此,你们让我不开心,我只好让自己开心开心了。

那段时间我爸妈工作都比较忙,不能天天陪床,有时候我自己一个人在医院玩。这敢情好啊~我光明正大地去公用冰箱里拿储存的点心吃,本来那是每个病人自己买了存着点心时间按点吃的,但是我高兴,想吃就吃;我肆意地跑出去乱玩乱晃,去第二食品商店买一堆零食饼干饮料瓜子,由于整个病区公共空间有监控,只有包房里面没有摄像头,我就大大方方拎进自己的病房,吃饱了——吐,吐爽了——吃。小日子美滋滋!我爸妈不知道,时至两年后的今日他们也不知道,我在精卫如此之放浪形骸。

总共住了二十多天吧,大概是二十二天。

神觉得,我已经从中顿悟,明白我所欲所求,该是我离开这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之所——其实是我爸妈都没空陪床了,不放心我这浪女十几天一个人在精卫,那不得大闹天宫哪吒闹海。我估计我会把精卫马桶都吐堵,灭哈哈哈~

四病区开放的嘛,号称是病人来去自由,我一个成年人,父母也都同意我出院,按理说没问题了吧。万万没想到,哦不,我早该想到——范妇女,这个不要碧莲的妇女,连妇女二字都不配,居然不许我出院!想想也是,她估计很希望我吃一肚子发酵食物嘴对嘴吐进她嘴里以此来好好研究一下催吐功力第九层是何等造化,可惜她那张老脸我下不去嘴。谁愿意我这么一位小白鼠兼财神爷住了二十多天就跑了呢,少一个病人少一份收益。

一开始她坚决不同意,我也坚决要走,后来她说可以“假出院”,保留病房先出院一周看看能否适应社会,当然这病房钱还是要交的——妇女啊,你为了这点破钱要脸不要脸啊?老娘有钱吃顿大渔铁板烧也不给你的破房费,要出院就真出院。

范妇女很火大,拍桌子怒吼,今天你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就说出来!

20岁的我真的怂,哑火了,我怎么能哑火呢,我这个没出息的死鬼真的就哑火了,应该直接杠——你贱!你浪!你骚!我美!我靓!我瘦!

最后我拖着箱子自己跑了,病人都跑了,你能不给我办出院?

精卫中心没有治好我的暴食催吐,但是它让我明白——我爱的不是减肥,不是瘦,我爱的是催吐本身,吃饱了一吐而出浑身轻松舒适的犹如性高潮一般的愉悦。藏在这种快乐背后的是不用看卡路里想吃啥吃啥,全凭自己做主,我是我食欲的主人的那种酣畅自由!它是爱是暖是希望!

我现在生活蛮规律,一天按照三餐时分吃吐,偶尔吃顿自助改善伙食放松心情,关键是我的食量吃自助比较划算。一开始还不能在我妈面前很好地装小鸟胃,她明明是学临床却跟学法医似的,总能找到我吃吐的蛛丝马迹,不过魔道两者总是互相学习互相进步的,直到今天我还算是藏得比较好吧。不在乎胖瘦之后体重也涨了不少,现在看着就是偏瘦的小姑娘,比我当年最瘦的27.9kg已经涨了20斤,但是我的体重起起伏伏很快的,吃吐规律一点又会很快瘦下去去,所以let it go~

话说我一年前去精卫退还当年办的饭卡,顺道去四病区围观那群进食障碍的被关在透明观察室由护士盯着吃饭的小孩。小孩不是关键,重点是我遇上了一位年轻的上海本地男医生,职位仍是副主任,等哪天陈妇女退休估计就……估计也上不了位。曾经这位小哥真的眉清目秀,一派上海男青年的模样,很有书生气,今日一看——我擦,胖的很金三胖一般。总结一句,精卫食堂真的很养人,精卫的医生也是灯下黑,胖成这样都不敢减肥,怕减出厌食症吧,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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