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与瘦之间 我想正常地活着

小吕人 16天前 ⋅ 80 阅读

故事要从幼儿园说起。我是个一点都不自知的胖子,可能脑子发育得晚,我不知道自卑是什么意思。那会我的同桌也是一个胖子,对他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永远擤不完的鼻涕吧。他会时时刻刻“提醒”我说,他妈妈是个警察,如果我再这么胖下去,他就让他妈妈把我抓起来。拜他所赐,我成了班里一个特殊的胖子,没有太多人想跟我玩。幸好,我脑子发育得不好,没有自卑的概念,也不会多想,但是也会默默期盼说有个人能来跟我分享他的玩具。那天,老师让我们每个人都带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放在班里一起分享。我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玩,所以我带了一整盒的拼图。过了不久,班里最受欢迎的一个小男生跑过来跟我说,有很多人想玩那盒拼图,可以一起吗?我心里的小野兽跳出来说,好啊好啊,当然可以。我蹲在一旁看着他们把我的拼图一张一张铺在地上,心想地上好脏啊,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在桌上呢。上课铃很快就响了,好像比平常要快好多。我继续蹲着,看他们一个一个飞快跑回去到座位上,没有一个人留下来陪我收拾摊在地上乱成一堆的拼图。我突然觉得拼图好可怜,第二天就把它们带回家了,我觉得我要保护好它们。我是一个不自知的胖子,不自知地学会了去卑微的寻求友谊。

 

小学只是噩梦的延续。大概是大脑在各种食物的作用下开始慢慢发育,我有了小心思,有了暗恋的后桌男生,开始意识到胖子是不会被大家喜欢的角色,尤其是一个笨笨的胖子。像所有女生一样,我也渴望自己是个穿上白色裙子就很可爱的小公主,六一儿童节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我在镜子前臭美了很久,穿上又脱下再叠好,循环往复。终于在那天正式地套上了白色裙子和黑色的小皮鞋,就连去学校的路上都忍不住时时低头看下锃亮的皮鞋,心里暗喜。教室里放着动画片,很多人一边吃一边看,我也理直气壮的拿出妈妈准备好的早饭开始啃鸡蛋。同桌笑话说,你怎么还在吃,都吃成一颗蛋了。他说着就鼓起拳头在我头上打了一下,我低着头不说话,他说,你是不是很喜欢被我打啊。我暗恋的后桌男生可能出于有趣,出于六一节的放松,又或者看惯了同桌对我平时的欺侮,料定我不会跟老师告状,他也拎起拳头打在我的头上,还与旁人说笑谈论力度和手势。他怎么可以,即便是看在我借给他这么多橡皮…我平时在他面前努力维持自己最好的一面眨眼变成了笑话。唾液混着蛋黄和蛋白,周围的一张张脸忽然变大变小,我只想逃。我决定躲在厕所隔间里,眼泪混着鼻涕,鸡蛋混着汽水。原来汽水的味道这么恶心反胃。

 

小学毕业的暑假,我憋着劲窜个子,人长高了很多,再加上饮食上的节制,就显得清瘦了。我想平平淡淡度过初中,那样子美好的幻想还没捂热,就是下一轮的暴击。我像个赌徒一样疯狂迷恋上了减肥节食的滋味,只要我瘦下来,我就能被接纳,被平等看待,并且尝到了甜头。父母惊讶于我突然减少的饭量,叮嘱我说,生长发育的时候不能节食,还把一碗满满的饭递给我,又说,今天烧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多吃点。我有时会忍不住吃完一碗糖醋排骨,然后就长时间高强度的锻炼,比如跑步,上下楼梯,原地跑跳。就好像食物会随之蹦出我的身体之外一样,减轻饱腹之后的罪恶感。我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从来不觉得两三个小时一直跑一直跑很无聊。就这样冬天过去了,又是一年盛夏。脱掉厚重羽绒服的我穿着短袖的样子,把我爸妈吓了一跳。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路上没怎么吃饭,被晒得干瘦的样子,瘦骨嶙峋。当时我大概身高1.65米左右,体重只有70斤。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么瘦已经是极度不健康的状态,直到看到同学的眼神和在背后的指指点点,只不过从嘲讽变成了恐惧。又是一个第一次,我宁愿还是那个胖子,至少同学不会回避我。我不敢穿短袖,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天,我也裹着长袖。我不敢去看别人的眼神,又极度敏感,甚至仿佛能感受到来自背后的灼热目光。父母带我到处看病,他们理所应当的觉得我是胃不好,消化不良才会这样。我每天被逼着吃下各种各样的中西药,后来我已经瘦的停经了,我爸妈才觉得并没有对症下药。我眼睁睁看着妈妈不停变多的白发,跟特意染了一样,我爸虽然表面坚强,但已经鲜少有笑容。后来无意间经父亲朋友介绍,也就是在那天,我们一家人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精神疾病叫厌食症。我已经忘了那位医生的长相,只记得他很严肃,他说厌食症是会死的。我妈在回来的路上连抽自己耳光,她说是她没有尽一个母亲的责任。我只晓得,她的右耳到现在还会时而耳鸣时而听不见旁人说话。自那次看病以后,父母时常逼我吃东西,他们给我烧一大碗一大碗的猪蹄,每天给我买很大的很大的蛋糕,我只是越来越瘦。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每次吃完都会催吐,再把那些混着黏液的食物吐出来。我觉得我好恶心。他们带我去住院,我感受到了可能别人一生都感受不到的精神病院的气氛。对当时的我来说,那里夹杂着欢乐与痛苦,但即便是欢乐也是假的。

 

据我的主治医生所说,病床资源有限,一个病房里就有五个病人。我在那住了一个月,更像是监禁,不能随意外出,出去也需要主治医生的批准。慢慢的,同一个病房里的其他人开始接纳我。他们比外面的人更亲切,他们不觉得我有病,我只是一个正常人闹了点小情绪。他们也开始直接或间接地跟我讲他们的故事,也是在这里,我初次深刻体会到学校之外的生活。有一位老奶奶,她一直不说话,她脸上的肉已经塌陷,只有在真正开心的时候,才能辨别出她是在笑的。据其他的病友说,她的老伴已经去世,她领养的儿子也不时常来看她,只是把她丢在精神病院,一劳永逸。有几次,她晚上打呼噜,打得特别响,我当时懊恼的想把她摇醒,仔细一想,她也不容易,能睡得这么香,一定是在做特别美好的梦。还有一个有着乌黑头发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体特别强壮。后来也是观察发现,她洗澡能洗好长时间,常常进去就不出来了,是同一个病房的另一个女人把她拉出来的。原来她有强迫症,她之前打井水的时候,被一条蛇咬伤,从此一碰到水,就产生了这种永远都觉得自己很脏洗不干净的错觉。那个拉她出来的另一个女人,是一头清爽的短发,她总是笑眯眯的跟我诉说她男人的事。但她口中的男人却一次也没来看过她,具体原因我也是说不清楚。我们都是孤独的人,常常一起讨论今天的饭菜多么食之无味,今天的太阳还算明朗,或是新来的病人痊愈的病人,然后就是一阵沉默。我在那呆了一个月,但是不见好转,所以就转院去了上海。也算有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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